老河岁月
1967年,响应陆水水库建设的号召,我家像千万个普通家庭一样,带着对故土的眷恋,搬迁到了黄盖湖老河队。那个年代,新中国在风云变幻中艰难前行,无数大型工程相继启动,每个人都怀揣着理想主义与集体主义精神,投身于社会主义建设的浪潮。而这片因东吴名将黄盖驻军而闻名的土地,即将成为我生命最初的记忆载体。
七十年代,我在这片充满历史底蕴的土地上出生。黄盖湖宛如一颗镶嵌在大地上的璀璨明珠,承载着千年的故事。风起时,湖面泛起层层涟漪,粼粼波光如同岁月老人眼角的褶皱;浪花轻拍堤岸,“哗啦哗啦”的声响,似在诉说着悠悠往事。得天独厚的水土条件,让这里成为物产丰饶的鱼米之乡,也孕育了我幸福快乐的童年。
父亲是家里的顶梁柱,每日与土地为伴。晨光初露,他便扛着犁、赶着牛走向田间。那个特殊的年代,公社的广播时常播放着“鼓足干劲,力争上游”的口号,父亲总会跟着哼上几句。阳光下,土地泛着金色的光泽,父亲坚实的脚步在松软的泥土上留下深深的印记。犁铧闪烁着冷冽的金属光芒,随着耕牛缓缓前行,黝黑的泥土被整齐翻开。劳作间隙,父亲总能在田间找到额外的收获:翻开的泥土缝隙里,青黑滑溜的泥鳅扭动着身躯;小水坑中,黄褐色的黄鳝伺机而动,偶尔猛地一弹,力量惊人;沟渠里,清澈的水流中,鱼儿在水草间穿梭嬉戏。父亲手持自制的小网兜,悄然靠近,迅速出手,活蹦乱跳的鱼儿便成了囊中之物。
而野藕,则藏在湖底的淤泥深处。它们宛如大地精心孕育的宝藏,一节节洁白如玉,带着泥土的芬芳静静沉睡。父亲用铁锹小心地插入淤泥,轻轻撬动,生怕弄断那藕断丝连的珍贵“血脉”。那时物资匮乏,父亲总会说:“这些都是老天爷的馈赠,可不能浪费。”
劳作归来,父亲额头的汗珠在阳光下晶莹闪烁,眼中却满是收获的喜悦。水桶里,泥鳅灵活穿梭,似黑色的丝带;黄鳝安静地蜷缩在角落,偶尔探出脑袋张望;鱼儿欢快地游动着,鳞片在阳光下五彩斑斓,不时跃出水面,溅起串串晶莹的水珠;洗净的野藕则静静地躺在一旁,宛如出尘的仙子。
我总是兴奋地围在父亲身边,好奇地打量着这些“战利品”。父亲擦了擦汗,语重心长地说:“孩子,咱们的好日子,都是靠双手干出来的。”那时的我虽似懂非懂,却对父亲充满了敬佩。看着他被汗水浸透的衣衫和沾满泥土的双手,我觉得他就像一座巍峨的大山,稳稳地撑起了我们的家。
奶奶则是家里的“定海神针”,每日清晨,天还蒙蒙亮,她就戴着那顶洗得发白、补丁摞补丁却依旧干净的草帽,来到菜园。她从打着补丁的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把菜籽,粗糙的掌心仿佛捧着稀世珍宝。手指在松软的泥土上挖出一个个小坑,小心翼翼地将菜籽放入,再轻轻盖上薄土,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埋藏甜蜜的秘密。盖好土后,她还会轻轻拍打几下,像是在安抚沉睡的孩子。
在奶奶的悉心照料下,嫩绿的菜叶渐渐破土而出,在阳光下舒展着,宛如无数绿色的小手掌在微风中轻轻摇曳。浇水时,奶奶提着自制的木桶,步伐稳健。水瓢扬起,水帘般的水珠洒落在菜叶上,滚动的水珠如同晶莹的珍珠;施肥时,她用小铲子在菜根旁挖好小坑,精准地撒下攒了许久的农家肥,再仔细掩埋,仿佛在施展让蔬菜茁壮成长的魔法;除草时,她蹲在菜畦间,眼神专注,轻柔地拔除杂草,生怕惊扰了蔬菜的“美梦”。
除了打理菜园,奶奶还精心饲养着猪和鸡。猪圈里,肥硕的猪儿在泥水中惬意地打滚,“哼哼”的叫声低沉而有节奏;鸡舍里,五彩斑斓的鸡群欢快地踱步。威风凛凛的公鸡昂首挺胸,鲜红的鸡冠如同燃烧的火焰,每日准时引吭高歌;母鸡则在角落里悠闲地刨食,时不时发出“咯咯”的叫声。每当听到母鸡下蛋后的报喜声,奶奶总会笑着唤我去捡蛋。我迫不及待地冲进弥漫着干草气息的鸡舍,捧起那枚还带着余温的鸡蛋,满心都是欢喜。
然而,童年并非只有欢乐,也有成长的阵痛。记得有一次,隔壁奶奶家的母鸡下蛋后,那熟悉的“咯咯”声吸引了我。鬼使神差般,我跑到她家鸡窝旁,看着那枚圆润的鸡蛋,忍不住伸手将它拾起。隔壁奶奶发现后,只是慈爱地笑了笑,并未责怪。可父亲得知此事后,脸色瞬间阴沉下来。那个年代,大家最看重“清白做人”,父亲拿起一根磨得光滑的竹丫——那是他平日里教我写字的工具,犹豫片刻后,还是打在了我单薄的身上。竹丫划过,皮肤上立刻泛起红色的印痕,钻心的疼痛让泪水在眼眶里打转。奶奶闻声赶来,心疼地夺过竹丫,声音发颤:“孩子还小,懂什么!”父亲却红着眼眶,声音沙哑:“妈,惯不得!咱们穷,但志气不能穷,小时偷蛋,大时偷牛,这是害他!”一时间,家里的气氛降至冰点,隔壁奶奶也陷入了尴尬。
那个夏日午后,炽热的阳光炙烤着黄盖湖老河队,树叶蔫头耷脑地挂在枝头,蝉鸣声聒噪刺耳。经历了“捡鸡蛋事件”,我蜷缩在角落里,满心懊悔。阳光透过窗棂洒在身上,却驱散不了心中的阴霾,我不敢看父亲和奶奶,只能任由泪水无声地滑落。
金秋时节,黄盖湖老河队被金色的海洋所包围。沉甸甸的稻穗在秋风中此起彼伏,浓郁的稻香随风飘散。这段时间,奶奶开始忙着孵小鸡。母鸡蓬松的羽毛下,藏着一个个孕育新生命的希望。它半眯着眼睛,安静地趴在鸡蛋上,偶尔轻轻挪动身体,将温暖均匀地传递给每一枚鸡蛋。
看着新生命诞生的神奇过程,我满心好奇,偷偷拿了几个鸡蛋放在床上,用被子裹得严严实实,满心期待小鸡破壳。可一不小心,我一屁股坐了上去。只听“咔嚓”几声,蛋液瞬间浸透了床单,腥味弥漫开来。我吓得脸色煞白,身体止不住地颤抖,怯生生地看向父亲,准备迎接一场责骂。没想到,父亲却蹲下身子,轻轻擦掉我脸上的泪水,笑着说:“傻孩子,等明年,爸爸给你搭个更好的孵蛋箱。”那一刻,愧疚与感激交织在一起,如同一股暖流涌上心头。我终于明白,父亲的严厉与宽容,都源于深深的爱。
村子边的草地上,野花肆意绽放。红的似火,粉的如霞,白的胜雪,在微风中轻轻摇曳。色彩斑斓的蝴蝶穿梭其中,引得我们一群孩子追逐嬉戏。我们气喘吁吁地奔跑着,笑声回荡在整个草地。跑累了,便躺在柔软的草地上,看天上的云朵变幻形状——一会儿像蓬松的棉花糖,一会儿似奔腾的骏马,一会儿又化作威武的巨龙。我们为此争论不休,童真的话语在空气中飘荡。
在黄盖湖老河队,村里第一台电视机的出现,成了大家共同的记忆。那是一台12寸的黑白电视机,在物资紧缺的年代,它的到来轰动了整个村子。得知要播放《马兰花》,乡亲们早早地搬来板凳,把屋子挤得水泄不通。“马兰花呀马兰花,风吹雨打都不怕,勤劳的人儿喜爱它,请你马上就开花……”熟悉的旋律响起,电视里跳动的画面,将我们带入了一个全新的奇妙世界。大人们笑着讨论剧情,孩子们则跟着哼唱,那一夜,每个人的眼中都闪烁着新奇与喜悦。
村外两头牛打斗的场景也让我难忘。它们牛角相抵,四蹄蹬地,扬起阵阵尘土,我们小孩吓得躲在树后偷看,大人们费了好大劲才将它们分开,至今想起仍恍如昨日。
在黄盖湖老河队的点点滴滴,早已深深烙印在我的生命中。那些艰苦却充满希望的岁月,那些严厉却饱含爱意的教诲,那些简单却无比快乐的时光,都如繁星般点缀着我的童年。这片土地给予我的,不仅是成长的回忆,更是一生难以割舍的眷恋。那些童年的故事,就像一首悠扬的歌谣,在岁月的长河中轻轻吟唱,温暖着我的岁岁年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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